湖南宁乡流沙河镇,因河底细沙随水涌动而得名。当地老人说,那沙握得越紧,漏得越快。1957年10月,陈泽珲就出生在这片沙洲边。六十年后,他在老家建起一座占地超过两亩、造价数千万元的别墅“淳德堂”,妄图以此安放自己的晚年荣光。

然而2020年10月,这位退休仅三年的长沙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被开除党籍、取消待遇、移送司法,那座奢华豪宅也在次年春天被夷为平地,土地复耕。一个用贪腐堆砌的“衣锦还乡”梦,终究在自己的欲望迷宫里灰飞烟灭。
陈泽珲的政治生涯曾是一幅步步高升的图景。他从基层起步,历任岳麓区委书记、长沙市委常委、宣传部部长,再至副市长、常务副市长,在长沙城市建设的关键期手握土地审批、税费减免、工程承揽等重权。那些年,他穿着笔挺的正装出现在政务会议和项目开工现场,对着镜头描绘长沙的发展蓝图,说要让城市更宜居、让百姓更幸福。
然而镜头之外,另一幅画面正在悄然铺展。湖南省纪委监委通报指出,2001年至2017年12月,陈泽珲利用职务便利,在解决土地闲置问题、减免土地使用税费、土地征收及性质变更、规划审批、工程承揽等环节为他人谋利,单独或伙同特定关系人收受巨额贿赂。据检察机关指控,2001年至2020年间,他单独或伙同他人收受财物共计人民币逾7000万元(其中既遂6600余万元)。表面上是城市的操盘手,暗地里却在操盘着自己的敛财机器。

这其中最触目惊心的,是一次“文化用地”变“商业别墅”的交易。2008年,某房企以“文化产业园”名义在岳麓山北麓摘牌18亩土地,陈泽珲推动将用地性质直接由“文化设施”调整为“商服”,再以“历史遗留问题”名义免交土地出让金差价。官方认定:仅此一次,他为该公司“节省”土地出让金、配套费共计3860万元,个人收受现金人民币800万元、别墅装修款200万元。
陈泽珲给乡间别墅取名“淳德堂”,门联刻着“钟灵毓秀,源远流长”。“淳德”二字出自《史记·秦本纪》,讲的是为政以德、上下相安的治世理想。然而这位给自己宅院题写“淳德”的官员,似乎并不打算真正践行这两个字。
这座别墅建在他的老家——湖南省宁乡市流沙河镇合兴村,占地超过两亩,奢侈豪华,带有酒窖、电影放映厅和巨大的储藏室。内部陈设更是奢靡,红木、黄花梨等古董级家具随处可见,庭院中假山流水相映,家庭影院、家庭歌房一应俱全。当地村民说,村里都是低矮民房,唯独这一座占地大、豪华耀眼,“大家都知道它的主人是陈泽珲”。

更令人愤慨的是,这座别墅本身就建立在违法之上。陈泽珲违法占用农用土地建私房,将超过两亩的农田圈占起来,而一寸农田都关乎农户全年的收成。他身为分管土地管理的领导,不仅没想着帮老乡解决土地纠纷、改善居住条件,反而利用职权绕过审批,在农田上为自己筑起奢华的私人王国。
别墅配套的恒温酒窖常年存放着各地搜罗来的名贵酒水,放映厅的专业设备堪比小型影院,储藏室专门存放各类奢侈品和收受的礼品。就在他为自己的“淳德堂”精打细算时,长沙城里还有不少家庭等着保障房入住,许多小微企业主盼着税费减免政策渡过难关,老家合兴村的基础民生设施改善也迟迟不见他主动关心推动。
陈泽珲的违纪违法清单远不止豪宅和受贿。湖南省纪委监委的通报列出了一长串罪名:违反政治纪律,私自从境外购买、携带有严重政治问题的书刊入境并长期阅看、私藏;与他人串供,销毁、转移涉案证据材料,对抗组织审查;违规收受礼金;不如实报告个人有关事项,通过年龄造假为本人谋取任职方面的利益;违规从事营利活动。

这其中,“年龄造假”和“境外书刊”两项尤为引人深思。一个在组织面前连自己真实年龄都要隐瞒的官员,还谈什么对党忠诚?一个身在高级领导岗位却长期阅看有严重政治问题书刊的干部,还谈什么政治信仰?年龄造假的背后是欺瞒,境外书刊的背后是背离——他在欺骗组织的同时,也在一步步欺骗自己的良知。
通报中的一句定性堪称精准:“陈泽珲身为党员领导干部,背离初心使命、丧失党性原则,目无法纪、擅权妄为,私欲膨胀、疯狂敛财,且在党的十八大后仍不收敛、不收手,性质严重、影响恶劣。”这其中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他那座“淳德堂”的朱漆大门上。
2020年4月20日,陈泽珲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接受审查调查。而就在同一天,他的独子、时任长沙市国资经营集团有限公司党委委员、副总经理陈熙,也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被通报接受调查。父子同日“落马”,在近年反腐案例中极为少见。2020年10月,陈泽珲被开除党籍、取消退休待遇、移送检察机关审查起诉。2021年3月,当地政府将“淳德堂”没收清空,拆除复耕。

陈泽珲在忏悔书中写道:“我以为衣锦还乡是盖一栋好房子,现在才知道,是把根亲手砍断。”
湖南人讲究荣归故里,但这种荣归从来不是建多大的房子、赚多少的钱。真正的衣锦还乡,是能给老家带来实实在在的改变,能让乡邻说起自己时竖起大拇指。 就像那些扎根基层的好干部,有的帮村里修了路、引了产业,有的帮老乡解决了就业、改善了教育——他们的“衣锦”是百姓的口碑,是家乡的变化。
可陈泽珲呢?他手握改变城市、造福百姓的权力,却把心思全用在了自己身上。建豪宅时动用职权圈占农田,搞贪腐时在土地审批、工程承揽等领域大肆寻租,欺瞒组织时篡改年龄、转移证据。最终,他不仅毁了自己的政治生命,也寒了百姓的心。那座别墅在农田上拔地而起,又在权力倒塌时轰然夷平,宛如一出现代版的“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楼塌了”。

“淳德堂”被铲平的轰鸣声或许早已消散在流沙河的风中,但它的教训却值得每一个手握公权力的人反复咀嚼:“衣锦还乡”这四个字,从来不是用贪腐的砖瓦砌成的。如果你以公职之名窃取民脂,以权力之便铺陈私宅,那么你所谓的“荣归”,不过是为自己掘了一座荣光的坟墓。
而那些在岗位上清白做事、踏实为民的干部,哪怕一间陋室,也能赢得万民敬意——这才是真正的衣锦还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