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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笑泉小说丨没有终点的公交车

发布时间:2026-01-15 22:17:26来源:《绿洲》杂志编辑:叶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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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笑泉


据说这座城市有一辆没有终点的公交车。它可以停靠在任何一个站台,随时切换到另外一条路线,白天和黑夜都在远比蜘蛛网复杂的主干道、次干道和支路上游荡。大多数人对此嗤之以鼻,视为天方夜谭。少数人把这理解为一种充满期待的隐喻。她却相信它的存在。


具体是在何时何地初次听到别人谈论它,她已记不真切。倒是那种低低的近乎密语的清晰,至今仍鲜明。是两个男人,像吐出接头暗号般短暂地提起它,在感受到旁边投来的毫不掩饰的惊喜目光后,又迅速切换了话题。她并不觉得尴尬,或者对他俩态度的变化无感,继续频频张望。在她热切目光的注视下,两个男人锁上嘴巴,转身离去,仿佛地下工作者摆脱女特务的跟踪。她终于明白他俩是在回避自己,当时她还生了一小会气,觉得这两个男人未免太小家子气,又不是什么藏宝地点,让自己听听有何妨?不过她很快又变得兴致勃勃,开始想象这辆公交车的模样。是跟其他公交车长得一样,还是拥有独特的颜色和形态?驾驶这辆车的司机应该很特别吧?至于它如何保持正常运营,公交公司和交警支队又怎能允许这辆车的存在,根本不在她的思考范围内。这座城市拥有难以计数的公交车,每天都按规定的时间和路线运行,当中冒出个把叛逆者,她觉得很正常,也很应该。那时她已在这座城市上了半个多学期的大学。这座城市给她的感觉是巨大而充满变化的,仿佛随时都会有奇迹发生。那辆公交车,不过是许多应该发生的奇迹中的一个而已。


整个大学生涯并无奇迹发生。她先后喜欢过两个男生,但都没有得到回应。有的女生在恋爱受挫后接受了并不喜欢的追求者,甚至带着赌气性质地把身体完全交付出去,在她看来,简直不可思议。对各种社团活动她本抱有热情,然而一旦加入,很快便发现里面充满无聊的钩心斗角,无一例外,最后只有决然退出。这些并不意味着她形单影只。事实上,她是广受欢迎的吃饭搭子、逛街搭子、K歌搭子、看电影搭子。有这样一个干脆利落长相普通的搭子陪在身边,朋友们都很乐意也很放心,甚至连跟男生进行试探性约会时也强烈要求她陪同前往。本科四年,除了论文准备和答辩阶段一度紧张外,她过得简单、松弛。大家都认为她是一个快乐的女孩。她也觉得自己很快乐,只是这些快乐像啤酒开盖后涌出的泡沫,轻巧悦目,却很容易散掉。抓娃娃也好,密室逃脱也好,玩真心话大冒险也好,都是这种啤酒泡沫般的感觉,当时很开心,事后却留不下长久的回味。有时她会想起那辆传说中的公交车,走在大街上也曾刻意张望,希望能在众多鱼贯而行的公交车中辨认出它的身影。虽然没有一次成功,但她依然相信它的存在。也因为它的存在,这座日渐熟悉的城市在她心中依然具有深不可测的魅力。偶尔听到别人提起它,她的眼睛都会在瞬间迸放出异样的光彩。然而当她想就这一话题展开深入探讨时,对方却往往接不上话,表现出姑妄言之的态度。有次校文学社的一个诗人倒是多谈了两句。他说,只有失去目标的人才有可能搭上那辆车。她觉得这个说法有意思,却又立刻说,为什么一定要有目标?我想坐上那辆车,算不算目标?诗人支支吾吾,明显想解答却难以想出合适的措辞。她其实有耐心等他憋出合理或者不合理的回答,然后继续讨论这辆神秘的公交车。然而诗人其实对它并无太大兴趣,倒是对她上衣胸前开口略低的地方表露出过于明显的目标感。觉察到这点后,她大为扫兴,面色一变,迅速拉开与诗人的距离。诗人远非她喜欢的类型,包括他那些充满卖弄的诗行。她身形瘦削动作敏捷,肥胖的诗人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去,像一头河马看着已经快落到头顶的小鸟突然又展翅飞走。


毕业后她放弃了回家乡当小学老师的机会,选择留在这座城市。并非爱慕在省城上班的虚荣名声,她其实清楚自己很长时间内将属于打工族,她只是抗拒县城那种轻易就被固定了一生的状态,不想再陷入无处不在黏稠如止咳糖浆的熟人关系。她也看清了这座大城市在光鲜亮丽的部分外,还有许多破旧、邋遢、混乱的地方,跟县城甚至乡镇并没有什么区别。但她仍然喜欢这里,喜欢这里的流动性、包容性和不确定感。留下来意味着还存在许多可能性。每当想到这点,她的眼睛便闪动着愉悦的光泽。她先是在一家外企当文员,后来因为无法忍受朝九晚五的打卡生活,便去教培机构应聘担任英语辅导老师,每天至少有半天时间归自己掌握。这家教培机构中有好几个同届校友,她们一边授课挣钱,一边准备考研,还通过与人合租来降低生活成本,展现出警醒且奋发的姿态。她却丝毫未受到感染,不但把每个月四分之一多的收入花在租住公寓上,而且毫无要提高自己学历的想法。她仍然喜欢读书,甚至比在学校里更喜欢读书,却不再愿意把这种本来充满乐趣的行为放置于某种规范和指导中。想读哪本就读哪本,读不下去便抛到一边,她觉得这才是读书该有的样子。公寓里并没有书柜,想看的书都储存在只有半张A4纸大小的电子阅读器里。理论上,这方可以调节字体大小和屏幕亮度的神器能装下一个图书馆的内容,她倒没有那么贪婪,只是碰到引起阅读欲望的书籍,便想方设法下载电子文档。那个本可放书柜的地方摆着画架。她给自己报了个水彩班,画室就在自家机构的楼上。她喜欢水彩湿漉漉半透明的质感,希望经过训练后,自己也能将这种质感赋予一只杯子、一束鲜花或一片风景,仅此而已。虽然老师认为她颇有灵气,她却没指望自己会成为一个画家,也从不在朋友圈展示这项新增才艺。她觉得做这样的事情单纯是为了愉悦自己,再掺杂其他念头,就会变味。几位昔日校友今日同事都不太能理解这一想法。有一位已经确立了强烈的投资意识,认为哪怕是学习艺术,也是种投资,如果不能实现人生增值,就不必浪费金钱和时间。另两位倒没有这么功利,但觉得既然能画,不妨时时拿出来,展示生活的品位和情调。她并没有争辩,以一贯的明快及时转移话题,开始讨论今晚去看哪场电影以及看电影前去吃意大利披萨还是日本料理。除了一个带着遗憾的表情声明得去跟待定男友会面的人外,另两位都参与了讨论并表现出相当程度的热情(那位投资家也忘记考量花钱看电影究竟会带来什么效益),这让她觉得这些人终究还是可爱的,至少在某些范畴里属于同类。


她觉得自己已经过上了想过的生活,或者说,在大部分时间里,生活按照自己的意愿在徐徐展开。她并没有把这完全归结于自己的决断和意志力,她意识到,这也跟城市的性质有关。是这样的城市,才允许她拥有这样的生活。没有亲戚和熟人在旁边指手画脚,更谈不上干预她的生活。所有的关系,包括教培机构里的管理人员和同事,都是一种可以随时远离甚至切断的关系,不必违心接受别人的指教。当然,她也会自觉遵守必要的公共规则,同时尽心尽责完成这份赖以维持生计的工作。她从未觉得需要去迎合学生,也没有丝毫展示师道尊严的念头,只把心思集中于如何在规定时间内清晰又生动地讲解完知识点上。这让她显得既清爽自然又有明确的边界感,倒是很合如今孩子们的口味。校长收到的反馈都是正面评价,对她见面时只是简单地打声招呼然后擦身而过也就不再放在心上,还把她的等级往上调了一级,这意味着她每个课时能有更多的收入。对此她也感到满意。她喜欢这种简洁公正的机制,若是像父母那样,需要跟单位领导搞好关系才能获得本应得到的待遇,那样的工作和生活状态想一想都会觉得不寒而栗。她明白自己的价值观父母无法理解,所以每次视频聊天只谈论具体而微的事情:天气、收入、身体状况、新买的衣服和晚餐吃了些什么。这都是父母喜欢讨论的话题,所以至少在视频里,关系显得很融洽很热乎,经常在网络上被讨论的所谓原生家庭的创伤,根本看不到影子。母亲有时也会问她的恋爱情况,她总是以略带嗔意的撒娇口吻说,我还年轻嘛,才不想这么快就找呢!这种态度和相同的措辞让母亲有点无可奈何,最多口气软弱地提醒她,要是碰到合适的也别错过。她故意做出不耐烦的样子,甚至还要翻个白眼,晓得呢,晓得呢,莫啰唆,你们自己顾好自己呢,然后迅速挂掉视频。她能够想象手机里皱纹日增的母亲那副不知所措的模样,心中难免生出一丝歉意,但她只能这么干,快刀才能斩乱麻,决不能让这个话题蔓延开来,演变成一个沉重的负担。其实她也在渴望着,但必须是真正的爱情,不能降格,更不能像父母辈所广泛认同的那样:结婚其实就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她想,如果仅仅是过日子,一个人就能过得很好,何必再找个人呢,简直多此一举。


(节选)

(全文刊载于《绿洲》2025年第6期)


作  者  简  介




马笑泉,1978年生于湖南隆回。著有长篇小说《迷城》《日日新》《银行档案》《放养年代》《巫地传说》,中短篇小说集《对河》《回身集》《幼兽集》《愤怒青年》等。有作品被译成英、法、意大利等文。现任湖南省作协副主席,湖南师大文学院兼职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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