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江在湖南的地位不言而喻，是湖南最大的河流，流域面积9.5万平方公里，占全省40%以上。
潇湘夜雨、岳麓书院、橘子洲头，湘江承载了太多正统光环。它是湖南的母亲河，湖南简称湘就来自它。
但翻开历史档案，会发现一个长期被忽略的事实：沅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与湘江平起平坐、甚至在某些维度上更显赫的存在。
在历史上，沅水与湘江各领一片疆土，行政上平等，文化上独立，战略上互补。
而湖南四水中的另外两条，资水和澧水，从来不具备这种地位。
湖南地区的第一个郡级行政区划，不在湘水，在沅水。
公元前四世纪，楚国在这里设立了黔中郡。两千三百多年前的楚人，溯沅水而上，建立了湖南历史上的第一个政区。
《史记正义·苏秦传》明确记载：楚黔中郡，其故城在辰州西二十里，皆盘瓠之后也。
黔中郡辖境，大致相当于今湖南沅水、澧水流域，湖北清江流域，以及四川黔江流域和贵州东北部分地区，是战国时期楚国西南防线的核心板块。
公元前280年，秦昭襄王派大将司马错以陇蜀军攻楚，占领了楚黔中地600里地盘。
此后，黔中郡建置，经历了楚秦更替，楚国原设郡治沅陵，秦国占领后，将郡治迁至溆浦。
秦统一天下后，秦始皇将全国划为36郡，黔中郡即36郡之一。
汉朝建立后，河山一统。汉高祖二年，割黔中郡为武陵郡。湘江流域属长沙国，由吴氏长沙王治理，沅水流域属武陵郡，归中央直辖。
沅水、澧水流域与湘水、资水流域，自西汉起，就走上了两条完全不同的治理轨道。
到了宋代，沅水与湘江的行政分治，更加清晰。朝廷将今湖南地区一分为二：荆湖南路和荆湖北路。
湘江流域属荆湖南路，治潭州（今长沙）。沅水流域和澧水流域则属荆湖北路，治江陵府（今湖北荆州）。
湘资两水归南路，沅澧两水归北路。荆湖北路，因此向南伸出一块舌状地区，插在荆湖南路与夔州路之间。
沅水在这段时期，不仅与湘江行政并列，甚至在版图上还占了上风。
元朝设立湖广行中书省，将沅水与湘水第一次纳入同一个省级行政区。直到那时，沅水才与湘江在行政上，统一为一个整体。
在此之前的长达一千余年里，沅水与湘江分属不同行政区，时间少说也有数百年。
资水、澧水从未获得过这种待遇。资水流域，自古跟随湘江的行政体系运作，澧水流域体量太小，始终只能是抱大腿的身份，被人遗忘一点都不冤枉。
湘江流域，最著名的文化符号是宋明理学。岳麓书院、周敦颐、王夫之，在湘江边构建了一套正统儒学的完整体系。
与之相对的是，沅水流域走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王逸在《楚辞章句·九歌序》中说：昔楚国南郢之邑，沅湘之间，其俗信鬼而好祠。
班固在《汉书》中以信巫鬼，重淫祀描述整片沅湘地区。沅水流域的巫风，甚至可以追溯到7800年前的高庙遗址。
考古人员在沅水畔，挖出了中国已知最早的白陶，纹饰上刻着凤鸟载日和獠牙兽面的神秘组合，那是中国最早的巫傩信仰图腾。
沅水流域，是高庙文化与巫傩文化共同生长的土壤，巫傩在这里从未断代。
同样是沅湘之间的巫歌傩舞，湘江流域的巫风，在中古以后被儒家文明逐渐冲淡，沅水深处的高山深谷，却完整封存了这一习俗。
春秋战国时屈原被流放，没有去更平阔的湘江，而是舍近求远，溯沅水而上，从沅陵一路走到溆浦。
《涉江》里那句入溆浦余儃徊兮，迷不知吾所如，成了千古一叹。
屈原在溆浦生活了九年之久，当地独特的巫傩传统和民俗，是他灵感的主要来源，他一共留下26首传世诗篇，其中至少有18首是在溆浦创作的，用楚国的文字，记录了沅水的方言和风土人情。溆浦因此被称为楚辞的源头，正宗的巫在沅水。
湘江自古以来，就是沟通岭南的通道，秦始皇在湘江上游开凿灵渠，将湘江与漓江连接，中原大军由此南下，岭南从此纳入中华版图。
沅水扮演了完全不同的角色，它是经略西南的大动脉。沅水上接黔、滇，下通洞庭，是中央政权镇守西南边陲的重要枢纽与通道。
战国时期，楚国在沅水流域设立黔中郡，以沅水为基地向西推进，将贵州东部纳入楚国的势力范围。
这一点资水和澧水都做不到。资水上游穿越雪峰山脉，进入广西北部，但通道艰险，几乎没有大规模军政经略的记载。
澧水则深入湘西北山区，影响力局限在本省境内。
唯有沅水，上溯云贵，下达长江，是中国东南通往西南地区的交通大动脉。
结论很清楚。从汉代武陵郡与长沙国并立，到宋代荆湖北路与荆湖南路对半分疆，沅水在行政区划上，与湘江平起平坐，甚至一度拥有比湘江更大的辖区。
它的战略定位与湘江互补，湘江通岭南，沅水连西南，各承担中央政权开疆拓土的半壁江山。
它在文化上与湘江并行，湘江产理学，沅水产楚辞和巫傩，两条文化脉各自流淌，谁也覆盖不了谁。
两种文化，一个登堂入室，一个藏于山川。
沅水，完全有资格被当作湘江的并列者来重写。
读懂沅水，才能读懂湖南的另一半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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